房间的日子剩得不多了。不过，在羊皮纸手
稿满百周年之前的这些年月里，他旦知道奥雷连诺布恩蒂亚学会了梵文，能
够破译它们，他将放心地走到最终死亡的葬身地去。奥雷连诺布恩蒂亚正是从他
那儿得知，香蕉公司还在这儿的时候，在人们占卜未来和圆梦的那条朝着小河的小
街上，有个博学的加泰隆尼亚人开设的家书店，那儿就有梵文语法书，他应当
赶紧弄到它，否则六年之后它就会被蛀虫蛀坏。奥雷连诺布恩蒂亚忙请圣索菲娅
德拉佩德去给他买这本书，此书是放在书架第二排右角解放的耶路撒冷和密
尔顿诗集之间的。在自己漫长的生活中，圣索菲娅德拉佩德心中第次不由自主
地产生种奇特的感觉。圣索菲娅德拉佩德不识字，她只好背熟奥雷连诺布恩
蒂亚的话，为了弄到买书的钱，她卖掉了藏在首饰作坊里的十七条小金鱼当中的
条；那天晚上士兵们搜查住宅之后。只有她和奥雷连诺布恩蒂亚知道这些小金鱼
放在哪儿。奥雷连诺. 布恩蒂亚在梵文学习中取得些成绩之后，梅加泰隆尼亚系
西班牙西北部的个地区。尔加德斯来的次数越来越少了，变得越来越遥远了，逐
渐消溶在晌午那种令人目眩的强光中了。老头儿最后次来的时候，奥雷连诺布
恩蒂亚甚至没有看见他，只是感到他那虚无飘渺的存在，辨别出了他那勉强使人能
够听清的低语声：”我患疟疾死在新加坡的沙滩上了。”从那天起，梅尔加德斯
的房间里开始毫无阻拦地钻进了灰尘热气白蚂蚁红蚂蚁和蛀虫－－这些蛀
虫将把书籍和羊皮纸手稿连同它们那些绝对玄奥的内容起变成废物。
家里并不缺少吃的。但是奥雷连诺第二死后第二天，在送那只写了句不恭
敬题词的花圈的人当中，有个朋友向菲兰达提出，要付清从前欠她亡夫的钱。从
这天起，每星期三，就有个人来到这儿，手里提着只装满各种食物的藤篮，
藤篮里的食物吃个星期还绰绰有余。家里谁也不知道这些食物都是佩特娜. 柯
特送来的，她以为固定的施舍是贬低那个曾经贬低她的人的种有效方式。其实，
佩特娜柯特心里的怒气消失得比她自己预料得还快，就这样，奥雷连诺第二昔日
的情妇，最初是出于自豪，后来则是出于同情，继续给他的寡妇送食物来。过了
些日子，佩特娜柯特没有足够的力量出售彩票了，人们对抽彩也失去了兴趣。当
时，她自己也饥肠辘辘地坐着，却还供养菲兰达，依然尽着自己肩负的责任，直到
目睹对方入葬。
家里的人数少了，似乎应该减轻圣索菲娅德拉佩德挑了五十多年的日常家务
重担了。这个沉默寡言不爱交际的女人，从来没有对谁说过什么怨言，她为全家
养育了天使般善良的俏姑娘雷麦黛丝高傲得古怪的霍阿卡蒂奥第二，他把自
己孤独寂寞的生都献给了孩子，而他们却未必记得自己是她的儿女和孙子；她象
照顾亲骨肉似的照顾奥雷连诺，布恩蒂亚，因为她并不怀疑
他事实上也是她的曾孙子，如果是在其他人的住所里，她自然不必把被褥铺在储藏
室的地板上睡觉，整夜听着老鼠不停的喧闹。她对谁也没讲过，有次半夜里，她
感到有人从黑暗中望着她，吓得她下子醒了过来：原来有条腹蛇顺着她的肚子
往外爬去，圣索菲娅. 德拉佩德知道，如果她把这桩事讲给乌苏娜听，乌苏娜准会
要她睡在自己的床上，不过，那阵谁也没有发现什么。如要引起别人的注意，还
得在长廊上大叫大嚷才行，因为令人疲惫不堪的烤面包活战争的动乱对儿女们
的照料，并没有给人留下时间来考虑旁人的安全。唯记得圣索菲娅. 德拉佩德的
人，只是从未跟她见过面的佩特娜柯特。甚至在那些困难的日子里，佩特娜.
柯特和奥雷连诺第二不得不每夜把出售彩票得来的微薄的钱分成小堆小堆时，
她都直关心圣索菲娅. 德拉佩德，让她有套体面衣服双优质鞋子，以便穿
着它们毫不羞愧地上街。然而，菲兰达总把圣索菲娅. 德拉佩德错当做固定的女仆
虽然大家曾经多次向她强调说明圣索菲娅.德拉佩德是什么人，菲兰达照旧不以
为然；她勉强理解以后，下子又忘记站在她面前的是她丈夫的母亲她的婆婆了
圣索菲娅. 德拉佩德压根儿没为自己的从属地位感到苦恼。相反地，她甚至好象
很喜欢刻不停地默默地在个个房间里走来走去，察看房子里的各个角落，使偌
大的座房子保持整齐清洁。她从少女时代就生活在这座房子里，尽管这座房子与
其说象个家园，还不如说象个兵营，特别是香蕉公司还在这儿的时候，可是乌苏娜
死后，圣索菲娅德拉佩德却无视自己非凡的麻利劲儿和惊人的劳动能力，开始泄
气了，这例不是因为她自己已经变得老态龙钟精疲力竭，而是因为这座房子老朽
得小时比小时不堪入目。墙壁蒙上层茸茸的青苔，整个院子长满了野草，长
廊的水泥地在杂草的挤压下象玻璃似的破裂开来。大约百年前，乌苏娜曾在梅尔
加德斯放假牙的杯子里发现的那种小黄花，也朵朵地透过裂缝冒了出来。圣索
菲娅德拉佩德既无时间又无精力来抵抗大自然的冲击，只好天天地在卧室
里过日子，把每天夜里返回来的蜥蜴赶跑。有天早晨，她看见群红蚂蚁离开它
们破坏了的地基，穿过花园，爬上长廊，把枯萎的秋海棠弄成了土灰色，径直钻到
了房子深处。圣索菲娅德拉佩德试图消灭它们，起先只是靠扫帚的帮助，接着使
用了杀虫剂，最后撒上了生石灰，然而切都无济于事第二天到处又爬满了红
蚂蚁，它们极为顽固无法灭绝。菲兰达专心地忙着给儿女们写信，没有意识到速
度吓人难以遏制的破坏。圣索菲娅德拉佩德不得不孤军作战：她跟杂草搏斗，
不让它们窜进厨房；掸掉墙上几小时后又会出现的蜘蛛网；把红蚂蚁撵出它们的洞
岤。她发现灰尘和蜘蛛网甚至钻进了梅尔加德斯的房间，她天三次打扫收拾，拼
命保持房间的清洁，可是房间越来越明显地呈现种肮脏可怜的外貌，曾预见到这
种外貌的只有两个人奥雷连诺上校和个年轻的军官。于是，她穿上那件破烂
的袜子阿玛兰塔乌苏娜的礼物，又把自己剩下的两三件换洗衣服捆成个
小包袱，准备离开这座房子。
“对我这把穷骨头来说，这座房子实在太宏伟了，”她对奥雷连诺布恩蒂亚
说。“我再也住不下去了”
奥雷连诺布恩蒂亚问她想去哪儿，她含糊地摆了摆手，似乎点也不知道自
己未来的命运。她只是说，打算到个住在列奥阿察的表妹那儿去度过最后的几年
但这番话简直无法令人相信。从自己的双亲相继去世以来，圣索菲娅德拉佩德
在马孔多跟任何人都没有联系，也没从什么地方收到过封信或者个邮包，甚至
次也没讲过她有什么亲戚。奥雷连诺布恩蒂亚只好送给她十四条小金鱼，因为
她打算带走的只是自已的那点储蓄：比索二十五生丁。奥雷连诺布恩蒂亚从
窗口望着她在年岁的重压下，伛偻着身子，拖着两条腿，拎着那只小包袱，慢慢走
过院子；望着她把手伸进篱笆门的闩孔里，又随手放下了门闩。从此他再没有见到
过她，再也没有听到过她的什么消息。
知道圣索菲娅. 德拉佩德走了，菲兰达喋喋不休地唠叨了整整天；她翻遍了
所有的箱子五斗橱和柜子，把所有的东西件件地查看遍，这才确信自己的
婆婆没有顺手拿走什么东西。然后，她有生以来第次试着生炉子，不料烫痛了手
指。她不得不请奥雷连诺布恩蒂亚帮忙，给她示范下怎样煮咖啡。不久，奥雷
连诺. 布恩蒂亚只好把厨房里所有的事都承担起来。每天起床，菲兰达就发现早
餐已经摆在桌上，刚吃过早餐。她便回卧室去，直到午餐时刻才又露面，为的是拿
奥雷连诺. 布恩蒂亚给她留下的吃食，吃食是放在散发着木炭余热的炉子上的。她
把几样简单的食物拿到餐厅里，在两个枝形烛台之间，在铺着亚麻桌布的餐桌前面
她端坐下来用餐，桌子两旁放着十五把空椅子。虽然房子里只剩下了奥雷连诺
布恩蒂亚和菲兰达两个人，可是每人依然生活在自己的孤独之中。他们只是收拾各
自的卧室，其他切地方都渐渐布满了蜘蛛网，它们绕在玫瑰花丛上，贴在墙壁上
甚至房梁上都有层密密的蜘蛛网。就在这些日子，菲兰达心里产生了种感觉
仿佛他们的房间里出现了家神。各样东西，特别是少了它们天也过不了的，仿
佛都长了腿。把剪刀可以使菲兰达找上好几个小时，但她深信剪刀明明是放在床
上的，直到她翻遍整个床铺之后，才在厨房的隔板上发现它，尽管她觉得自己已经
整整四天没跨进厨房步了。要不就是盒子里的餐叉又突然失踪，第二天，祭坛上
却放着六把，洗脸盆里又冒出三把。各样东西好象跟她捉迷藏，特别是他坐下来写
信时，这种游戏更使她冒火。刚刚放在右边的墨水瓶却移到了左边，镇纸干脆从桌
子上不翼而飞，三天之后，她却在自己的枕头底下找到了它，她写给霍. 阿卡蒂奥
的信，也不知怎的装进了写给阿玛兰塔. 乌苏娜的信封。菲兰达生活在令人胆战心
惊的恐惧之中, 她总是套错信封，就象先前不止次发生过的那样。有次，她的
枝羽毛笔突然不见了。过了十五天，个邮差却把它送了口来他在自己的口
袋里发现了这枝笔，为了寻找它的主人，他家家地送信，不知在身上带了多久
起先，菲兰达心想，这些东西的失踪就跟宫托的丢失样，是那些没有见过的医
生耍的花招，她正开始写信请他们不要打扰她，因为有点急事要做，写了半句就停
了笔，等她回到屋里，信却不知去向，她自己甚至把写信的意图都给忘记了。有
阵，她曾怀疑奥雷连诺. 布恩蒂亚。她开始跟踪他，在他走过的地方悄悄扔下各种
东西，指望他藏起它们的时候，当场把他抓住，但她很快确信，奥雷连诺。布恩蒂
亚从梅尔加德斯房间里出来，只去厨房和厕所，而且相信他是个不会开玩笑的人。
于是菲兰达认为，这切都是家神玩的把戏，便决定把每样东西固定在它们应当放
的地方。她用几根长绳把剪刀缚在床头上，把小盒羽毛笔和镇纸投在桌子脚上，
又把墨水瓶粘在桌面上经常放纸的地方的右面。可是，她并没有获得自己希望的效
果：只要她做针线活，两三小时以后伸手就拿不到剪刀了，似乎家神缩短了那根缚
住剪刀的绳子。那根拴住镇纸的绳子也发生了同样的情况，甚至菲兰达自己的手也
是如此，只要她提起笔来写信，过了会儿，手就够不到墨水瓶了。
无论布鲁塞尔的阿玛兰塔乌苏娜，或者罗马的霍阿卡蒂奥，点都不知道她这
些不愉快的事，她给他们写信，说她十分幸福，事实上她也确实是幸福的，她觉得
自己卸掉了切责任，仿佛又回到了娘家似的，不必跟日常琐事打交道了，因为所
有这些小问题都解决了在想象中解决了。
菲兰达没完没了地写信，渐渐失去了时间观念，这种现象在圣索菲娅. 德拉佩德走
后特别明显。菲兰达向都有计算年月日的习惯，她把儿女回家的预定日期当做计
算的。谁知儿子和女儿开始次又次地推迟自己的归来，日期弄乱了，期限
搞错了，日子不知如何算起，连日子正在天天过去的感觉也没有了。不过这些延
期并没有使菲兰达冒火，反而使她心里感到很高兴。甚至霍阿卡蒂奥向她说，他
希望修完高等神学课程之后再学习外交课程，她也没有见怪，尽管几年以前他已经
写过信，说他很快就要履行返回马孔多的誓言；她知道，要想爬到圣徒彼得耶稣
十二门徒之。的地位是困难重重的，这个梯子弯弯曲曲，又高又陡，可不好爬
再譬如儿子告诉她，说他看见了教皇，就连这种在别人看来最平常的消息，也使
她感到欣喜若狂。女儿写信告诉她说，由于学习成绩突出，她获得了父亲顶想不到
的那种优惠待遇，可以超过规定的期限继续留在布鲁塞尔求学，这就更使菲兰达高
兴了。
从圣索菲娅德拉佩德为奥雷连诺. 布恩蒂亚买回本梵文语法书的那天起
时间不觉过了三年多，奥雷连诺布恩蒂亚才译出页羊皮纸手稿，毫无疑问，
他在从事项浩大的工程，但在那条长度无法测量的道路上，他只是迈开了第步
因为翻译成西班牙文时还毫无希望那都是些用密码写成的诗。奥雷连诺
布恩蒂亚并没有掌握什么原始资料，以便找到破译这种密码的线索，他不由得想起
梅尔加德斯曾说过，在博学的加泰隆尼亚人那家书店里，还有些能使他洞悉羊皮
纸手稿深刻含义的书，他决定跟菲兰达谈次，要求菲兰达让他去找这些书。他的
房间里垃圾成堆，垃圾堆正以惊人的速度扩大，差不多已经占满了所有的空间；奥
雷连诺. 布恩蒂亚斟酌了这次谈话的每个字眼，考虑最有说服力的表达方式。预测
各种最有利的情况。可是，他在厨房里遇见正从炉子上取下食物的菲兰达时他
没有跟菲兰达见面的其他机会，他事先想好的那些话下子都卡在喉咙里了，
声也没吭。他开始第次跟踪菲兰达，窥伺她在卧室里走动，倾听他怎样走到门
口从邮差手里接过儿女的来信，然后把自己的信交给邮差；到深夜，他就留神偷
听羽毛笔在纸上生硬的沙沙声，直到菲兰达啪的声关了灯，开始喃喃祈祷，奥雷
连诺. 布恩蒂亚这才入睡，相信翌日会给他带来希望的机会。他心意指望得到
菲兰达的允许，有天早晨，他剪短了自己已经披到了肩上的头发，刮掉了绺绺
胡子，穿上条牛仔裤和件不知从谁那儿继承的扣领衬衫，走到厨房里去等候菲
兰达来取吃食。但他遇见的不是从前每天出现在他面前的那个女人个高傲地
昂首阔步的女人，而是个异常美丽的老太婆，她身穿件发黄的银鼠皮袍，头戴
顶硬纸板做成的金色王冠，副倦怠模样儿，似乎在这之前还独自哭了好阵。
自从菲兰达在奥雷连诺第二的箱
子里发现了这套虫子蛀坏的女王服装，她就经常把它穿在自己身上。凡是看见她在
镜子前面转动身子，欣赏她那女王仪客的人，都毫无疑问地会把她当成个疯子，
但她并没有疯。对她来说，女王的服装只是成了她忆起往事的工具。她头次把它
穿上以后，不由得感到心里阵辛酸，热泪盈眶，她好象又闻到了军人皮靴上散发
出来的靴油味，那军人跟在她身后，想把她扮成个女王；她满心怀念失去的幻想
但她感到自己已经那么衰老，那么憔悴，离开那些最美好的生活时刻已经那么遥
远，她甚至怀念起了她直认为最黑暗的日子，这时她才明白自己多么需要风儿吹
过长廊带来的牛至草味儿，需要黄昏时分玫瑰花丛里袅袅升起的烟尘，甚至需要禽
兽般鲁莽的外国人，她的心凝成团的灰烬虽然顺利地顶住了日常忧虑
的沉重打击，却在怀旧的初次冲击下破碎了。她渴望在悲痛中寻求喜悦；随着岁月
的流逝，这种渴求只是使菲兰达的心灵更加空虚，于是这种渴求也成了种祸害。
从此，孤独就使她变得越来越象家里其他的人了。然而那天早晨，她走进厨房，那
个脸色苍白瘦骨鳞峋眼露惊讶的年轻人递给她杯咖啡时，她不由得为自己的
怪诞模样深感羞愧。菲兰达不但拒绝奥雷连诺布恩蒂亚的要求，还把房子的钥匙
藏在那只放着宫托的秘密口袋里。这实在是种多余的防范措施，因为奥雷连诺.
布恩蒂亚只要愿意，随时都可以溜出房子去，并且神不知鬼不觉地回来。但他过了
多年孤独的生活，对周围的世界毫不信任，何况又养成了屈从的习惯，也就丧失了
反抗的精神。他回到自己的斗室，面继续研究羊皮纸手稿，面倾听深夜里菲兰
达卧室时里传来的沉重的叹息声，有天早晨，他照例到厨房里去生炉子，却在冷
却了的灰烬上，发现昨夜为菲兰达留下的午餐动也没有动过。他忍不住朝她的卧室
里瞥了眼，只见菲兰达挺直身子躺在床上，盖着那件银鼠皮袍，显得从未有过的
美丽，皮肤变得象大理石那样光滑洁白。四个月以后，霍阿卡蒂奥回到马孔多时
看见她就是这副模样。
想不到这个儿子格外象他的母亲。霍. 阿卡蒂奥穿着黑塔夫绸的西服，衬衫领
子又硬又圆，条打着花结的缎带代替了领带。这是个脸色苍白神情倦怠的人，
露出种诧异的目光，长着个柔弱的嘴巴，光滑的黑发从中分开，纹路又直又
细，这头圣徒的假发显示出矫揉造作的样子。他的面孔象石膏样白，刮得千干净
净的下颏留着块块有点发青的阴影，似乎说明良心的谴责，他有双青筋毕露
苍白浮肿的手游手好闲者的手，左手无名指上嵌着圆形乳白色宝石的大戒指耀
人眼目。奥雷连诺布恩蒂亚给他开门以后，眼就看出站在他面前的是从远方来
的人。他走过哪儿，哪儿就留下花露水的香味，在奥雷连诺布恩蒂亚还是个婴儿
的时候，乌苏娜为了在双目失明的黑暗中找到他，也曾给他洒过这种花露水。不知
怎的，多年不见，霍阿卡蒂奥依然象从前样，是个悒郁孤僻的小老头儿。他径
直走进母亲的卧室，在这间卧室里，奥雷连诺. 布恩蒂亚按照梅尔加德斯的处方，
在属于他祖父的曾祖父的那只坩埚里，整整熬了四个月的水银，才使菲兰达的尸体
没有腐烂。霍阿卡蒂奥什么也没问。他俯身在已故的菲兰达额头上吻了下，便
从她那裙子的贴身口袋里掏出三只还没用过的宫托把衣橱钥匙。他那坚定利索
的动作跟他那倦怠的神情实在不相称。他从衣橱里翻出那只刻着族徽的首饰箱，首
饰箱是用块绸子裹着的，透出檀香木的芬芳，他随手把它打开只见箱
底上放着封长信；在这封信里，菲兰达倾诉了自己的衷肠，讲述了生前瞒着儿子
的切。霍阿卡蒂奥站着，饶有兴昧地读完母亲的信，没有露出任何激动情绪；
他在第三页上停顿了下，就抬起头来，目不转睛地望着奥雷连诺布恩蒂亚，仿
佛刚认识他似的。
“这么说，”他开口道，嗓音里有点刮胡子的响声。“你就是杂种罗”
“我是奥雷连诺布恩蒂亚。”
“快滚回自己的房间去，”霍阿卡蒂奥说。
奥雷连诺. 布恩蒂亚只好向自己的房间走去，连菲兰达孤寂的出殡也没去看
眼。有时，他从敞开的厨房门里望见霍阿卡蒂奥气喘吁吁地在房子里走来走去，
深夜听到间间破旧的卧窒里传来他的脚步声。不过他连几个月都没听到霍阿
卡蒂奥的嗓音，倒不是因为霍阿卡蒂奥没跟他谈话，而是因为他自己既没有谈话
的愿望，也没有时间考虑羊皮纸手稿以外的其他事情。菲兰达死后，他从地窖里取
出仅存的两条小金鱼中的条，到博学的加泰隆尼亚人那家书店里去买他需要的那
几本书。他路上见到的切都没引起他的任何兴趣，也许是他没有什么可以回忆的
没有什么可跟看见的事物相比较的；那些荒凉的街道和无人过问的房子，就跟以
往些日子他所想象的完全样，当时只要望上它们眼，哪怕献出整个身心他都
愿意，从前菲兰达不准他出门，这次是他自己允许自己的；他决心走出房子，不
过仅这次，在最短的时间里，怀着唯的目的，所以他刻不停地跑过十条街
道，正是这十条街道把他家的房子和那条昔日有人圆梦的小街远远地隔开。他心
里卜卜直跳，走进间杂乱昏暗的屋子，屋子里连转身的地方都没有。看来，这
不是家书店，而是座旧书公墓，堆堆旧书毫无秩序地放在蚂蚁啃坏的布满
蜘蛛网的书架上，不但放在书架上，还放在书架之间窄窄的过道里，放在地板上。
在张堆放着许多巨著的长桌上，店主正在不停地写着什么，既无头也无尾；他在
练习簿里撕下张张纸儿，写满了弯弯扭扭的紫色小字。他那漂亮的银白色头发垂
在额上，犹如绺白鹦鹉的羽毛。他象那些博览群书的人样，滴溜溜的小眼睛里
闪着温和善良的亮光。他满身大汗地坐在那儿只穿着条短裤，甚至没有抬头看
来人眼。在这乱得出奇的书堆里，奥雷连诺布恩蒂亚没有特别费劲就找出了他
需要的五本书，它们正好放在梅尔加德斯指点过的地方。他句话没说，就把挑选
出来的几本书和条小金鱼递给博学的加泰隆尼亚人，加泰隆尼亚人翻了翻书，眼
脸又象蛤壳似地合上了。“你该不是疯了吧，”他讲了句家乡话，耸耸肩膀，又
把书和金鱼递给奥雷连诺布恩蒂亚。
“拿去吧，”他改用西班牙语说。“最后个看这些书的人，大概是瞎子伊萨
克，你可得仔细想想自己干的事情。”
这时，霍阿卡蒂奥修复了梅梅的卧室，叫人把丝绒窗帷和总督床上的花帐幔
洗干净，又整顿了下浴室；浴室里水泥浴池的四壁上，不知蒙着层什么东西，
黑黝黝的，有点毛糙。他只是占用了卧室和浴室，在里面塞满了各种废物：弄脏的
异国小玩意儿廉价的香水和伪造的首饰。在其他的房间里，只有家庭祭坛上的圣
徒塑像引起他的注意。但不知为什么没中他的意，有天晚上，他从祭坛上取下那
些塑像，搬到院子里，生起堆火，把它们都烧成了灰。平时他总是中午十二点
起床。醒来以后，穿上件绣着金龙的破晨衣，把脚往双镶着金流苏的拖鞋里
塞，就走进浴室，在那儿开始举行自己的沐浴程式，从它的隆重程度和缓慢劲儿来
看，好象俏姑娘雷麦黛丝恪守的那套沐浴程式。在下浴池之前，他先从三只白色小
瓶里倒出三种香精，撒在水中。然后，他不象俏姑娘雷麦黛丝那样，靠只南瓜形
容器的帮助来沐浴，而是把身体泡在香气扑鼻的水里，仰卧两小时，清凉的水和对
阿玛兰塔的回忆简直使他昏昏欲睡。他回来之后没过几天，便脱掉了在这儿穿着嫌
热的塔夫绸西服那套唯的礼服，换上条牛仔裤，就象皮埃特罗克列斯比
去上舞蹈课时绷在腿上的那种裤子，还有件绣着自己的名字第个字母的真丝衬
衫。他每星期都把这套衣服在浴池里洗两次；晾晒的时候，他没有其他替换的衣服
只好穿着晨衣走来走去。霍阿卡蒂奥从来不在家里用午餐。等晌午的炎热过
他就上街，直到深夜才回来，然后又满脸愁容地在个个房间里踱来踱去，气喘
吁吁，思念着阿玛兰塔。在家乡的这座房子里，只有阿玛兰塔和夜灯的微光下圣徒
吓人的眼睛，还保存在他的记忆里。在罗马，在个个虚无缥缈的八月之夜，他不
知梦见过阿玛兰塔多少次：她穿着条花边裙子，手里拿着块头巾，从大理石浴
池里缓缓站起身来，脸上流露出个异乡人的优愁。奥雷连诺上校总是竭力使阿玛
兰塔的形象沉没在血腥的战争泥沼里。霍阿卡蒂奥跟他不同，在母亲用些关于
宗教感召的寓言哄骗他的时候，他是直想把阿玛兰塔的形象活生生地保存在感情
深处的。无论他或菲兰达都从未想到过，他们的通信不过是谎言的交换而已。到达
罗马之后不久，霍. 阿卡蒂奥就离开了宗教学校，但他继续维持着关于自己正在学
习神学和宗教法规的假象，为的是不失掉份幻想中的遗产他母亲那封封荒
诞的信曾再提到过这份遗产；那份遗产也许能使他摆脱贫困，把他从特拉斯特维
尔的间小屋子解救出来他和两个朋友就寄居在这座小屋的阁楼上。收到菲
兰达在死亡预感的驱迫下写的最后封信，他就把些破烂的冒牌奢侈品塞进箱子
坐上轮船，远渡重洋。在船舱里，侨民们象屠宰场里的牛似的挤成堆，吃着冰
冷的通心面和生蛆的干酪。菲兰达的遗嘱事实上只是份详细而又过时的灾难清单
他还没看完这份遗嘱，光从倒塌的家具和杂草丛生的长廊看来，已经猜到自己掉
进了个不能自拔的陷阱，无论什么时候，他都再也见不到罗马春天那璀璨夺目的
阳光，呼吸不到它那洋溢着古代文物气息的空气了。在折磨人的气喘引起失眠的夜
晚，他反复衡量自己遭受灾难的深度，在阴森森的房子里走来走去。从前，正是在
这座房子里，乌苏娜曾用老年人的套胡言乱语，勾起他对世界的恐惧。由于害怕
在片黑暗中失去霍阿卡蒂奥，她又让他养成独自坐在卧室个角落里的习惯。
她说，到天黑，死鬼就会出现。开始在这座房子里游荡，只有那个角落是死鬼不
敢看眼的地方。“如果你干什么坏事，”乌苏娜吓唬他，“上帝的仆人立刻会把
切都告诉我。”于是他在那儿度过了童年时代的个个夜晚，动不动地坐在
只小凳上，在圣像那不可捉摸的冰冷目光下，吓得汗流浃背。其实，这种附加的折
磨完全是不必要的，当时霍阿卡蒂奥早已对他周围的切感到恐惧，他下意识地
害怕生活中可能遇见的切，令人恼火的妓女；生出长了猪尾巴婴儿的家庭妇女；
使些人死亡又使另些人不断受到良心谴责的斗鸡，叫人遭到二十年战祸的枪
炮；以失望和精神错乱告终的鲁莽行动；此外还有上帝无限仁慈地创造出来又让
魔鬼搞坏了的切。每天早晨，他觉醒来总是疲惫不堪，可是阿玛兰塔在浴
池里给他洗完了澡，用小块绸子在他两腿之间亲切地扑上点滑石粉以后，他夜间
的惊恐就被阿玛兰塔温柔的手和窗上的亮光驱散了。在阳光明媚的花园里，乌苏娜
也俨然变成了另个人，她不再讲些形形色色的鬼怪故事来吓唬他，而是用碳粉给
他刷牙让他象罗马教皇那样容光焕发；她给他修剪和磨光指甲让那些从世
界各地汇集在罗马的朝圣者为他那双保持清洁的手感到震惊；她给他洒花露水
让他身上散发出来的香味不亚于罗马教皇。他曾有幸目睹教皇在甘多夫城堡宫廷的
阳台上用七种语言向成群的朝圣者发表演说，但他注意的只是教皇那双仿佛在漂白
剂里浸过的白净的手，还有他那套夏装和身淡雅的香水味儿。
霍阿卡蒂奥回到父母家里差不多只过了年，就变卖了银制的枝形烛台和
只装饰着徽记的便盆老实说，这便盆上只有徽记才是金的，他唯的消遣
就是在房子里集合起些野男孩，并给他们充分的自由，在最热的晌午时刻，他让
他们在花园里跳绳，在长廊上大声唱歌，在安乐椅和沙发上翻筋斗，他自己却在这
伙跟那伙之间转来转去，教他们各种礼节。这时，他已经脱掉牛仔裤和真丝衬
衫，穿了套从阿拉伯人小店里买来的普通西服，不过还继续保持着倦怠的神态和
教皇的风度。孩子们象从前梅梅的女伴们样，很快就熟悉了整座房子。每到深夜
都能听到他们的饶舌声唱歌声打红雀声整座房子好象所寄宿学校，住
着群放荡不羁的孩子。奥雷连诺布恩蒂亚并没发现这点，可是小客人们不久
就闯到梅尔加德斯的房间前面。有天早晨，两个野男孩猛地拉开房门，不由得吓
了大跳，只见个肮里肮脏头发蓬乱的人坐在桌子旁边钻研羊皮纸手稿。男孩
们不放贸然进去，但从此却对这个古怪的陌生人发生了兴趣。他们在门外唧唧咕咕
不时往锁孔里窥视，把各种脏东西从气窗扔进房间，有次还拿洋钉从外面把门
窗钉死，奥雷连诺. 布恩蒂亚只好花上整整半天工夫给自己开辟条出路。由于没
有惩罚孩子们玩的把戏，姑息了他们，他们的胆子更大了。有次，趁奥雷连诺.
布恩蒂亚在厨房的时候，四个男孩钻进他的房间，企图毁掉羊皮纸手稿。不想他们
刚抓起发黄的稿卷，股无形的力量下子把他们提了起来，把他们个个悬在
空中，直到奥雷连诺布恩蒂亚回来，从他们手里夺回了羊皮纸手稿。从那天起，
他们再也没有打扰过他了。
这四个男孩已经进入少年时代，可是还穿着短裤，霍. 阿卡蒂奥的外表就由他
们装扮。早晨他们比别人来得早，给他刮胡子，用热毛巾给他摩擦身子，给他修剪
和磨光手指甲脚趾甲，给他洒花露水。当他仰面朝天地漂在浴池里思念阿玛兰
塔的时候，他们偶尔也爬进浴池去，从头到脚给他洗澡，然后用毛巾给他擦干身子
扑点滑石粉，给他穿上衣服。在这四个男孩当中，有个男孩长着淡褐色头发，
眼睛象兔子似的，仿佛用粉红色玻璃制成，平时还留下来过夜。这孩子对霍. 阿卡
蒂奥依依不舍，在霍阿卡蒂奥因气喘病失眠时，都不离开他，陪着他在个个漆
黑的房间里走来走去。有天半夜，在乌苏娜的卧室里，他们忽然发现水泥地面的
缝隙里冒出道奇异的金光，似乎有个地下太阳把卧室的地面变成了闪闪发亮的橱
窗。为了弄清这是怎么回事，根本无需点灯，他们只是在乌苏娜床铺的角落里，在
升起的光最亮的地方，稍稍揭起几块裂缝的石板看；石板下出现个地窖，原来
这就是奥雷连诺第二那么苦恼而又顽固地寻找的地窖。地窖里放着三只帆布袋，用
条铜丝拴着，里面总共七千二百四十个金币，它们在片漆黑中光采熠熠，犹如
块块烧红的炭。
宝藏的发现仿佛是黑夜中迸发的片亮光。然而，霍. 阿卡蒂奥并没有去实现
自己穷困时代梦寐以求的理想，也没有带着这突然降临的财富回罗马去，却把父母
的房子变成了片荒弃的乐土。他更新了卧室里的丝绒窗帘和天盖形花帐幔，又叫
人在浴室里用石板铺地，用瓷砖砌墙。餐厅里摆满了糖渍水果熏制腊味和醋腌食
物。关闭的储藏室又启开了，里面放着葡萄酒和蜜酒；这些饮料都装在只只箱子
里，箱子是他亲自从火车站领回来的，上面写着霍阿卡蒂奥的名字。有天夜里
他跟自己的四个宠儿举行了次盛大的酒宴，酒宴直持续到天亮。早晨六点，
他们光着身子走出卧室，把浴池里的水放掉，装满了香槟酒。男孩们齐扑进浴池
好似群小鸟在布满层香气泡的金黄色天空中嬉戏。霍. 阿卡蒂奥仰卧旁，
没有参加他们喧嚣的欢乐。他尽情地漂着，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睁着眼睛怀念阿
玛兰塔。男孩们很快就玩累了。他们窝蜂似地拥进卧室，在那儿扯下丝绒窗帘，
把它们当作毛巾擦干身子，又打打闹闹地砸碎了面水晶玻璃镜子，然后大家下
子爬到床上，在片混乱中掀掉天盖形花帐幔。霍. 阿卡蒂奥回来时，只见他们缩
作团，象睡在艘沉船的残骸之间，他不由得火冒三丈，倒不是由于他面前出现
的片毁灭景象，而是出于对自己的可怜和厌恶，场破坏性的纵酒把他的心都劫
掠空了。霍阿卡蒂奥记得，在只箱子底儿上，跟粗毛衣服以及禁绝肉欲和忏
悔用的各种铁器起，存放着些藤条。他连忙抄起根藤条，疯子般地大声号叫
使出对付豺狼也不可能使出的狼劲抽打自己的这些宠儿，把群野男孩赶出了房
子。卧室里只剩了他个人，他累得喘不过气来，气喘病又发作了，这次发作持续
了好几天。等到发作过去，霍. 阿卡蒂奥已经奄奄息。在受尽折磨的第三天，他
就再也不能忍受了，晚上来到奥雷连诺布恩蒂亚的房间里，请他帮忙到附近哪
家药房去为他买些止喘粉。这是奥雷连诺布恩蒂亚第二次上街。他只跑了两条
街道便找到家小药房，蒙着灰尘的橱窗里摆满了只只贴有拉丁文标签的陶瓷瓶
个象尼罗河水蛇那样神秘而美丽的姑娘，按照霍阿卡蒂奥记在片小纸上的
药名，把药卖给了他。这次，在微弱的淡黄灯光下，大街的空寂景象也没激起奥
雷连诺布恩蒂亚丝毫的好奇心。霍阿卡蒂奥正在思索奥雷连诺布恩蒂亚会不
会逃跑，不料他气急败坏地回来了，拖着两条因为长时间奔波已经软弱无力的腿。
奥雷连诺布恩蒂亚对周围的世界显然漫不经心，过了几天，霍阿卡蒂奥就不顾
母亲的嘱咐，准许他想上街就上街了。
“我没有什么事情需要上街。”他回答。
奥雷连诺布恩蒂亚继续独自人坐在房间里钻研羊皮纸手稿，逐渐把它全部
译了出来，尽管上面的意思依然不得其解。霍阿卡蒂奥经常把片片火腿，把
些使人嘴里留下春天余味的花状糖果，送到奥雷连诺布恩蒂亚房间里；有两次，
他来的时候，甚至还拿着杯上等葡萄酒。霍. 阿卡蒂奥并不想了解羊皮纸手稿，
他总觉得那是本只适合古代文人阅读的闲书，但他对这个被人忘却的亲戚却很感
兴趣，没有想到他居然掌握了罕见的学问和深奥的知识。原来，奥雷连诺. 布恩蒂
亚懂得英文, 在研究羊皮纸手稿的间隙中，他看完了六卷本的英国百科全书，象看
长篇小说样，从第页看到最后页。关于罗马，奥雷
连诺布恩蒂亚可以侃侃而谈，好象个在那儿住了多年的人，霍阿卡蒂奥起先
把这归因于他看的百科全书，但是很快就明白他的亲戚还知道许多不可能从百科全
书上汲取的东西：譬如物价。问他是从哪儿知道这些情况的，奥雷连诺. 布恩蒂亚
总是回答，“切都可以认识嘛”奥雷连诺布恩蒂亚也觉得惊异，他只是从远
处望见霍阿卡蒂奥在个个房间里踱来踱去，但是在有所了解以后，才知道他不
象自己所想的那样。他发现霍，阿卡蒂奥不但善于笑，偶尔还会情不自禁地怀念这
座房子昔日的宏伟气派，看见梅尔加德斯房间里的片荒羌景象就难过地叹气。两
个同血统的单身汉这样接近，距离友谊自然还远，可是这样接近毕竟排遣了他俩的
无限孤独，他们俩既分离又联合。现在，霍阿卡蒂奥可以去找奥雷连诺布恩蒂
亚，请他帮助解决些迫切的问题，因为霍. 阿卡蒂奥本人对这些事情毫无办